第三章：永乐町的残墨与各种乾燥的屍体 (第1/1页)

    午後的雷阵雨没有停歇的迹象，反而将台北盆地罩进了一层灰蓝sE的滤镜里。

    计程车驶过北门承恩门的时候，一直缩在後座角落、紧抓着我手臂的千代子发出了一声低呼。

    「铁道……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她苍白的脸贴着布满雨珠的车窗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。在她的认知地图里，这里应该是纵贯线铁路横切而过的交通要冲，充满了蒸汽火车的嘶吼与煤烟味。而此刻，眼前只有被高架道路勒住脖子的古老城门，孤零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孤岛上。

    「被埋在地底下了，」我低声解释，指了指脚下，「和你一样。」

    司机透过後照镜怪异地看了我一眼。我闭上嘴，假装在调整蓝牙耳机。

    车子转进迪化街一段。

    这里的气味是强势的，甚至具有侵略X。即便隔着车窗与空调，那GU混合着当归、h耆、乾燥香菇与乌鱼子的味道，依然像cHa0水般涌入鼻腔。这是大稻埕特有的气味——无数动植物的屍T经过腌渍、风乾、切片後，堆叠出来的繁华。

    「是永乐町Eirakucho的味道。」千代子松开了抓着我的手，鼻翼微微搧动，「但好像……更腥一点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屈臣氏大药房对面下车。撑开伞的瞬间，Sh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千代子不需要伞，但我还是习惯X地将伞缘往她那侧倾斜。她飘浮在红砖铺设的街道上，对着两旁巴洛克式立面的「街屋Machiya」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「那是高砂商行，雪子带我来买过缎带。」

    「那家店……以前门口挂着好大的吴服招牌，怎麽变成卖咖啡的了？」

    现代的文创小店与传统乾货行错落杂处。年轻的情侣在骑楼下喝着燕麦N拿铁，旁边的老板正ch11u0着上半身搬运一袋袋来自中国的枸杞。千代子穿着昭和时代的水手服穿梭其中，像是一张曝光错误的底片，尴尬地叠印在全彩的数为影像上。

    「到了，」她停在一栋三进式街屋前，「就是这里。林家布庄。」

    我抬头看去。这是一栋保存相当完整的红砖建筑，nV儿墙上还留着细致的花草浮雕。但门楣上的商号已经不是「林」，而是一块极简风格的h铜招牌，写着「墨·吃茶SumiCafé」。

    「变成咖啡店了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「骗人。」千代子固执地摇头，「雪子的家即使没落了，也不会卖这种黑黑苦苦的水。」

    「进去看看吧。说不定能找到墨水。」

    推开厚重的木门，店内的冷气很强，空气中飘浮着一种老纸张与烘焙咖啡豆混合的香气。店内保留了原本布庄的长条形格局，挑高的天井洒下微弱的天光。墙面上没有布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直到天花板的书墙，以及玻璃柜里展示的各种钢笔与墨水瓶。

    原来是一间以「书写」为主题的选物咖啡店。

    千代子愣在门口，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陈设。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，随便看喔。」柜台後方，一位戴着圆框眼镜、穿着棉麻衫的中年男子抬起头。他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支看起来颇有年代的黑sE钢笔。

    我走近柜台，视线扫过玻璃柜。里面陈列着各种颜sE的墨水：夕烧、天sE、冬将军……但没有一种是我要找的。

    「请问，」我试探X地开口，「这栋房子的前身，是林家布庄吗？」

    老板停下手中的动作，露出一抹感兴趣的微笑。「行家喔。没错，这里是林家的祖厝。我是林家的第四代，回来接手整修的。」

    我感觉到千代子飘到了我的身边，她的手冰冷地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「我想打听一个人，」我吞了一口口水，「林雪子LinYukiko。昭和年间，大概是一九三五年左右，住在这理。」

    老板的表情变了。原本的客套转为惊讶，随即变成一种深沉的审视。

    「你是研究台湾文学的吗？」他问。

    「算是吧。我在做关於……日治时期nVX日记的研究。」

    老板放下钢笔，转身走到後方的书架，从最上层取下一个贴着防cHa0布的纸盒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躺着一本深蓝sE封面的线装书，以及一瓶未开封的墨水。

    「雪子是我姑婆。」老板轻声说，「家族里很少人提她。因为她在战後拒绝了所有的相亲，终身未嫁，把自己关在这个天井後面的小房间里写作。」

    千代子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肩膀，那GU寒意几乎刺痛了我的骨头。

    「她……没有Si？」千代子的声音在颤抖，带着不可置信的破碎感，「可是，那天她没有来。空袭之後，这里明明烧起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我看着老板，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姑婆没有经历过空袭意外，至少身T上没有。」老板抚m0着那本书的封面，「但家族长辈说，从昭和十年那场博览会之後，她就像丢了魂一样。她被家里禁足了整整一年，为了断绝她想去日本留学、想写的念头。」

    我低头看那本书。封面上没有书名，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：《给千代子的雨》。

    「这是她在战後自费印制的文集，印量很少，只有几本。」老板叹了气，「里面全是日文诗和散文。我看不懂，但听说写的都是关於一个消失在大雨中的幽灵。」

    老板指了指那瓶墨水。

    「这也是姑婆留下的。她说这是当年在荣町的丸善买的，叫做百利金，是当时最时髦的牌子。她一直舍不得用，说是要留着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瓶深蓝黑sE的墨水BlueBck。玻璃瓶身因为年代久远而蒙上了一层雾气，但里面的YeT依然浓稠、深邃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    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耳边传来千代子的声音。不再是之前的困惑或撒娇，而是一种突然长大的、苍凉的领悟。

    「原来被留下来的，是她啊。」

    千代子松开了抓着我的手。她慢慢地飘向柜台，伸出手，试图触碰那本蓝sE的书。这一次，她的手指没有穿透物质，而是在书皮上留下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、像是水气般的指印。

    「老板，」我深x1一口气，掏出钱包，「这瓶墨水，卖给我可以吗？或者，让我倒一点点就好。」

    老板惊讶地看着我，又看了看那瓶墨水。「这过期八十年了，不能写字了，会堵笔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要拿来写字。」我看着千代子那在大雨中显得越发透明的背影，「我是要拿来做蛋糕。为了完成一个迟到了九十年的下午茶。」

    老板沈默了一会儿，或许是被我不寻常的坚定所震慑，又或许是在这充满旧物灵魂的空间里，他也感应到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频率。

    「拿去吧。」他将墨水瓶推了出来，「如果是为了姑婆的读者，我想她不会介意的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那瓶墨水。这就是千代子一直在寻找的味道——不是单纯的书写工具，而是雪子在漫长的余生中，将所有的思念、遗憾与未竟的Ai，封存起来的颜sE。

    那是苦涩的，铁胆墨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也是昭和十年的台北，最後一场雨的味道。

    第三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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