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梦回旧誓 (第1/1页)

    夜渐深，烛火隐隐晃动，案上的墨迹尚未乾，陆止舟却倚在座榻上，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他枕着冷y的枕席，眉间紧蹙，陷入一场漫长又黏稠的梦中。

    梦境悄然来临，朦胧间，他似是又回到了那年江南旧居，宗祠旁的清寒小屋，那间他曾短暂待过的冷清小院。

    那年，庶兄陆止修已小有军功，麾下领了几个小兵，风头正盛。

    父亲见他书生意气，不思上进，不肯随兄习武，亦科考无果，只寄情书画山水，便怒斥他："嫡子若无所成，还有何脸面承陆家家声！"

    盛怒之下，将他赶往乡间老家宗祠，闭门清修，命其苦读备考。

    彼时他心如止水，倒也不将这场幽禁放在心上。日复一日，古卷青灯为伴，少了宅中父兄的压力，乡间幽静，反而自觉岁月宁静。

    他素来X子孤冷，不喜争逐，自幼便觉功名虚妄，只想安稳做个富贵闲人，读些诗书、养几盆兰花，过与世无争的日子。

    可父亲不允。那年冬末，他在席上顶撞了几句，被父亲训得T无完肤，一气之下便将他逐出主院，遣往宗祠旁那座简屋，名曰＂清读省身＂。

    屋子不大，清冷僻静，窗外便是一方老井与一株歪脖梅树。每日早起焚香对祠，午後读书抄经，夜里对月自省——这般日子，对旁人而言或许是惩戒，对他而言，却是难得的清静。

    也正是在那片幽静里，他遇见了她，借躲雨而入了他所居的小院中，她接着几日借着无数的藉口和理由接近，他一直以礼相待，直到……

    那一夜，他不会忘——她突如其来地闯入，在骤雨与雷声中，衣衫半Sh，脸颊guntang，话未说完，便已将他推倒在榻上。

    他一度以为自己醉了。

    可当晨光乍现，榻上空无一人，唯余枕上残香，与她落下的一枚绣花簪，他终於明白，那不是梦。

    他当时其实已动了心思——尽管她为庶nV，父亲断然会反对这一婚事，但他亦打算会求父亲让他将她迎进门来。他甚至打算……先斩後奏。

    可他如何也没料到，次日天明，香消人散，榻前只余一方绣帕与一缕余香。

    她会再回吗？她既没说再见，也未留下姓名。他从此便知，或许，这份情，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痴念。

    他怔坐良久，心绪翻涌如cHa0。她为何来，为何走，为何选择如此方式，皆无从问起。可他心中却涌上一GU从未有过的念想——既然她敢这麽选，他又怎能让她孤身一人，背负一场荒唐？

    那日午後，他亲自布置了月下小亭，铺香燃烛，设案置礼。

    傍晚，她果然回来了，他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换了身乾净衣裳，气sE仍微红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风。站在亭外时，目光躲闪，神情带着一抹从未见过的羞怯。

    ＂你来了。＂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她未语，却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他走近，将那根她遗落的簪子放回她掌心，温声道：＂我不知姑娘你为何那样做，但……既是缘起於此，我不想让姑娘你後悔。＂

    她低着头，声音细如蚊蚋：＂昨日之事……是我唐突，若你怪罪，我——＂

    ＂我不怪。＂他轻轻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，＂我只想问姑娘，若今日，我愿与姑娘对月为誓、结一份情，姑娘是否肯允？＂

    她终於抬头，眼眶竟微微泛红，唇边却绽出一抹又惊又喜的笑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，心口悸动如初生。

    那一夜，月sE正好，桂香满庭。他与她对坐月下，焚香三炷，执手一拜，无媒无聘，无官无册，却是他心中最庄重的一次承诺。

    ＂月下为证，日後若有人问起此情，＂他轻声说，＂绝不相负。＂

    她垂眸浅笑，指尖紧紧扣住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梦境至此，忽然化作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他猛然惊醒，睁眼之际，屋内灯火犹在，却再无她的声息。

    枕边仍放着那只旧簪，他拾起，指腹拂过那已微脱线的金丝，低声喃喃：＂若当年你未走，如今……是否会是另一番模样？＂

    他没说完，却在她伸手轻轻牵住他指尖时，没再cH0U回。

    风过处，烛影摇曳，香气氤氲，月sE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，映在竹亭石地上，像极了两个偷偷结契的少年人——不问家世，不问前程，只问今夜心意是否相通。

    梦至此处，他忽被冷风惊醒。

    灯火依旧，月光从窗纸照进来，却无她的影子。

    手指轻轻摩挲桌上一方未开的绣盒，里头，仍藏着她当年递给他的绣帕，边角绣着小小一行字：

    "月下所愿，余生莫负。"

    而如今，谁又负了谁？又谁，还在梦里傻傻不醒？

    是他……

    他扶额轻笑，笑声低哑而自嘲——＂那夜拜过的，是人是妖？亦或是鬼是魅？＂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他低哑地笑完，烛火已将尽。门外忽有轻微脚步声传来，紧接着是一声叩门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外头织造府的张主事求见，说有紧急呈报。＂

    陆止舟眉心微蹙：＂这时辰？＂

    “他说与锦华坊有关。＂

    听到这三字，他原本懒散的姿态骤然一敛。

    “让他进。＂

    片刻後，一名身着青衣的主事快步入内，额上带汗，伏地禀道：＂启禀大人，锦华坊的染坊一个时辰之前突然走水，现虽已经扑灭，但此事诡异，似是人为，下官不敢擅决，特来呈报。＂

    “走水？"陆止舟闻言神sE不变，指尖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：＂人可安全？＂

    主事额间出汗，便以袖抹了抹额际。"幸发现得快，无人伤亡。"

    "尚有一事。"他低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封油迹未乾的呈报信，恭恭敬敬递上。"萧掌柜似是打算向谢大人求援，手书一封，下官令人截下。"

    陆止舟接过，视线一扫，只见上头几行字，墨痕未乾，署名却是萧苓玉亲笔。

    那一瞬，室内烛影似乎都静止了。

    他垂眼，目光掠过那一笔一划，冷意渐生。

    “她竟向他人求救……＂他声线微哑，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张主事不敢多言，只低头等候发落。

    “此事暂压，莫张扬。＂他顿了顿又道。"走水之事，再细查，探是人为或意外。"

    “是，大人。＂

    人退後，堂中重归寂静。陆止舟仍坐在原地，指尖摩挲着那封信，忽然失笑。

    “萧苓玉……＂他低声喃喃，＂你倒b五年前更会算了。＂

    他抬眼，烛火摇曳中，那簪子又轻轻一响。那声音细若轻风，却似在提醒他——

    有些债，不是梦里能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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