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(第1/4页)

    她再出现已经是五天之后了。

    这五天里我们的聊天记录不多——没有因为那个吻而变得更频繁，反而有了一种刻意的克制。她偶尔发一张路上看到的花，我回一句「好看」。我修好了上一组的片子发给她，她说「这张我喜欢」，我说「留着给你当壁纸」。

    但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吻。

    直到第五天上午，她发了一条消息：「我今天下午能来吗？不用拍。就想坐坐。」

    我说好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，她来了。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，墨镜推到头顶，看起来比前几次放松了很多——像一个来朋友家串门的人，而不是一个来拍照的客户。

    她上了二楼，坐在沙发上，抱着一个抱枕，盘着腿。我给她倒了一杯冰柠檬水，她在手上转着杯子，冰块发出叮当的声响。

    「张宁出差了。」她说，「去三天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比字面意思大得多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有三天自己的时间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她喝了一口水，「三天。很久没有过这种一个人的感觉了。」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「我能看看你拍过的其他人的照片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想看哪种？」

    「你拍得最好的那种。」

    我拿出平板，翻了一些作品给她看——大部分是商业人像和婚纱，偶尔有几张创作。她看得很认真，一张一张地翻，偶尔放大看细节。

    翻到中间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屏幕上是一张私房照——一个女生侧躺在床上，被子只盖到腰际，露出大片背部。光线很暗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勾勒出身体的轮廓。这张照片没有露点，但气氛暧昧得像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「这张——」她说，「——也是你拍的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是一个朋友的毕业作品，我帮她拍的。」

    「她怎么肯让你拍这种的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她信任我。」我说，「拍照这件事，技术是一回事。更重要的是被拍的人觉得安全。」

    「她现在在哪？」

    「在北京，做摄影师。」

    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好看。」她说，「真的好看。不是那种色情的好看——是有质感的好看，让人想多看几眼。」

    我翻到下一张——同一个女生，换了一组。穿着白色的衬衫，扣子只系了两颗，露出肩膀和锁骨。她的头发湿漉漉的，像是刚洗完澡，水珠还挂在皮肤上。

    「这个——也太会拍了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不是我会拍，是她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拍。」

    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那种——私房照。」她慢慢说，「也是这种吗？」

    「类似。但私房照更私人。不一定在床上拍，也可以在浴缸、沙发、窗边——甚至穿的不是睡衣，只是一块布。」

    「会拍到什么程度？」

    「拍到你觉得够了为止。」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手指在平板的边缘来回摩挲着。

    「陈栩。」她说，「我如果拍了——你会给别人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。除非你同意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如果我想让别人看呢？」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

    「那也可以是你的选择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她没再说话。但她把那张穿着湿衬衫的照片放大了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天她在我这儿待了两个小时，什么也没拍。她走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
    我送她到门口。她穿上鞋，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我今天来——不是不想拍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需要一点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不急。」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，走出去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「陈栩。」她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特别轻，「你说的那种……私房照。能先让我看看样片吗？完整的。」

    「可以。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准备好了给你看。」

    她走了。没走几步又停下来，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她发的：「我到家了跟你说，你别担心。—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，是担心那条路走了就回不了头吧。」

    我回：「那就慢慢走。你准备好了再迈下一步。」

    她说：「好。」

    凌晨一点，手机又亮了。

    「我睡不着。一直在想那张湿衬衫的照片。」

    我醒着，因为我也在想她。

    「那就想。想累了就睡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干嘛？」

    「在想你。」

    那边沉默了一分钟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：「周三下午来。」

    「穿那件睡裙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穿那件睡裙。」

    周三下午她来的时候，影棚的窗帘被我特意换过了。

    新窗帘是黑色的遮光布，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像暗房一样——没有窗外路人的视线，没有任何第三只眼睛。

    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。

    「窗帘换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拍私房的时候，光全部由灯光控制，不需要自然光。」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更多。她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——犹豫的步伐。

    我先给她看了样片。

    我调出了两台笔记本电脑，一台放着专业的私房摄影作品集——欧洲摄影师的作品，黑白为主，裸露但完全不色情。另一台放了我自己拍的几组作品，经过她同意的、打了码的展示版。

    她坐在两台屏幕前面，看得很安静。翻到一组黑白照片的时候——一个女人只穿了一条黑色底裤，上半身用一块白纱半遮半掩，躺在一张铁架床上——她停了好久。

    「这张——」她说，「看上去好孤独。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孤独是不好的感觉吗？」

    她想了想：「不是。有时候孤独是一种美感。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空间里，什么也不想，光是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现在想试试这种感觉吗？」

    她转过头看着我。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她说：「我想。」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拿起帆布袋走进了换衣间。

    这次她在里面待了很久。大概十分钟。我听到衣服脱下的声音、袋子翻动的声音、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的声音、深呼吸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帘子拉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「陈栩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你进来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