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自那之后，她的状态变了。

    以前她来的时候会先跟我聊一会儿天、喝杯水、看看我最近拍了什么——像一个来朋友家串门的人慢慢进入状态。现在她不绕弯子了。她进门，放下包，脱掉外衣，然后站在影棚中央看着我，等我。

    那种转变是细微的，但我注意到了。她不再需要「热身」了。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里的气味、温度、光线节奏——这里成为了她的第二个空间，一个不需要伪装的空间。

    有一天她来的路上经过花店，买了一束洋桔梗。她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脱衣服，而是找了剪刀和一个玻璃瓶，把花插好，放在窗台上。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，然后自己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带花来是什么意思？」我靠在门框上问。

    「想给你拍点好看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给你拍还是给我拍？」

    「都是。」

    她脱掉衣服站在窗边，阳光透过玻璃和洋桔梗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用相机捕捉那些光影在她皮肤上移动的轨迹。

    她越来越会在我面前呈现自己的裸体了。不是那种挑逗式的呈现——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坦荡的状态，像一个人在家里穿得很少走动时的松弛。她不再下意识地遮挡小腹，不再在转身的时候用手臂挡在胸前。她裸露着，然后忘记了裸露这件事。

    拍摄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在窗台上坐着，双腿垂下来，阳光落在她的大腿上。

    「陈栩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我今天来的时候想了一路。」

    「想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想我们第一次的时候——你的手在抖。」

    我的手在快门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你注意到了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注意到了。」她说，「你以为你藏得很好。但其实你按快门的手指——有一点点抖。」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当时觉得——他是真的喜欢我。不是只想上我。」

    我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当时确实在抖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呢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——」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，「——现在还是会。」

    她握住我贴在她脸上的手，侧过头，嘴唇碰到了我的掌心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她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落在我面前。

    「我们来拍最后一组吧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最后一组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的最后一组。」她说，「我想让你用那台拍立得给我拍一张。」

    我搬来工作室之后就很少用的拍立得——放在柜子最上层积灰。我把它拿下来，装了一盒新的相纸。

    她让我等着，自己走进化妆间。

    她出来的时候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男士衬衫——但这一次不是我的衬衫。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——简朴的棉质白衬衫，袖口有磨损的痕迹，领口的纽扣掉了第二颗。她穿着这件衬衫，光着腿，走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「你穿过很多次了吧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，「大学的时候买的，穿了很多年。毕业以后一直放在衣柜最下面。这次找了出来。」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我想让你拍一张那时候的我——大学的时候你应该看到的那个我。」

    我举起了拍立得。

    取景框里，她穿着那件旧白衬衫站在光影交界的边缘。她的头发自然地垂着，没有化妆，嘴唇是本来淡淡的粉色。她看起来像是从大学时代走过来的人——甚至能看到她二十岁时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调整了一下领口——手指捏着第三颗纽扣，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解开了它。露出了胸口上方的一小片皮肤。

    又解了一颗。衬衫敞开到胸口中间。

    她的手还在继续往下。

    「要脱完吗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：「脱。但只脱一半。」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颗纽扣也解开了一一衬衫完全敞开了，但她没有脱掉它，让它挂在手臂弯处，遮住了肩膀和上臂。她的rufang完全裸露在敞开的衣襟之间，腹部和腰线被敞开的衣摆半掩半露。晨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亮了她一侧的轮廓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拍立得发出了相纸吐出的机械声。一张白色的相纸慢慢滑了出来——影像在空气中逐渐显影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，和我一起看着那张照片从空白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。

    「好看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，在相纸的白色下缘写了一个日期。

    她把照片放在窗台上晒干。

    然后她脱掉了那件旧衬衫，叠好，放在柜子里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不穿回去？」

    她穿上自己的衣服，拉好拉链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白衬衫。

    「让它留在这里。」她说，「它留着的是大学的我。」

    她穿好鞋，站在门口，逆着门外的光。

    「陈栩——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下一次来的时候——我不会穿衣服来了。」

    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我走到窗台前，拿起那张拍立得照片。她写下的那个日期——是我们第一次zuoai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她不是在拍今天的自己。她是在纪念那天。

    窗外，洋桔梗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开着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只剩下灯光的低频嗡鸣，和那张渐渐干透的拍立得照片。

    第一卷的时候，我说要拍到最后一张。

    现在我知道了——

    还远没到最后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