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有人来拿照片 (第2/2页)
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他在开刀前，跟你妈说，想再试一次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为了活多久。」

    「是为了把这张照片，送回来。」

    男人闭上眼睛，有YeT从眼角滑下。

    「他说，他不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看。」

    「但他自己，很想把这张，交回你手里。」

    男人握着照片的手又收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不是盯着正面看，而是很小心地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原本应该是空白的纸，被人用不太工整却非常认真的字迹写满。

    墨sE有些发灰，显然写了不少年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短短四句：

    ——一桌饭香人影少，

    ——半生忙碌错肩逃。

    ——若问苍天怜不怜，

    ——愿将余年换你老。

    字迹在某些笔画处有明显停顿，好像写的人在那里深x1了一口气，再落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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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男人盯着那四句话，喉头像被卡住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他写的？」他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陈凡点头。

    「你妈说，他这几年睡不太好。」

    「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拿这张照片出来，看一看。」

    「看久了，有一晚，他突然拿笔，在背面写了这几句。」

    「写完之後，还跟她说：

    我没念什麽书，写不好，你不要笑。」

    男人原本还勉强压着的情绪，在「不要笑」那三个字上彻底崩了。

    他咬住下唇，肩膀止不住地抖，眼泪一颗颗砸在那几行字旁边，把纸弄得有些Sh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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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急忙用手掌去护，像是怕把字晕开。

    「他以前，」他cH0U气，「写字很难看。」

    「有次老师叫家长签联络簿，他签得歪七扭八，我拿去给同学看，大家笑。」

    「他就不太Ai写东西了。」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沿着那几行字的笔画蹭过去。

    「结果他老了，还在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他没讲出「写给我看」，但那个意思早就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——一桌饭香人影少。

    少掉的是谁，他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——半生忙碌错肩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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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错过的每一次回家，每一次挂电话说

    「下次再说」，都被这一句T0Ng穿。

    ——若问苍天怜不怜。

    他半点也不知道老天怜不怜，只知道自己这个当儿子的，实在没什麽脸问。

    ——愿将余年换你老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他彷佛看到病房里那个瘦下去的背影，在心里默默跟谁谈条件——

    只要孩子活得好一点，活得久一点，自己少几年算什麽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好久，他才勉强挤出声音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让我看到这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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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这不是我让你看到。」陈凡摇头。

    「是他自己，把这四句写下来，又把照片抓得这麽紧，抓到手术前还不肯放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，把他手里的东西，接过来，再交给你。」男人闭上眼睛，眼泪还在往外渗。

    他深x1了一口气，艰难地把照片贴在x口，像是要让那几行字直接压在心脏上。

    「我会回去。」

    他哑声道。

    「不是有空再回去。」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看着陈凡，字字清楚：

    「是——这个礼拜，就回去。」

    那一句，把他自己这些年用来逃避的所有藉口，全都当场撕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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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你爸，如果听到，应该会笑。」陈凡说。

    「他笑起来不好看。」男人下意识接了一句，说完才愣住。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共鸣——明明没坐在同一张桌子，却都看过那个人笨拙的笑。

    男人终於整理好情绪，向陈凡深深鞠了一个躬。

    「如果……」

    他哽着声，「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帮忙的，打这个电话。」他递上一张名片。

    陈凡接过，随手收进口袋。

    没有说「一定会用」，也没有说「不用了」。

    ——有些线，只要接上，就够了。

    男人告辞离开，自动门在他身後打开又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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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的背影在玻璃上被拉长，路灯把地上的影子照得很薄。

    没有黑影。

    至少，现在没有。

    商场里又恢复平常的吵闹与空洞。

    陈凡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
    「城主。」

    高灵的声音慢慢浮上来，带着一丝很淡的低叹。「这一笔，要记在哪？」

    陈凡想了想，抬头看向玻璃外那条车流像水一样滑过的街。

    「不在生Si簿。」

    「也不在功过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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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那在哪？」

    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张刚收好的名片，还有男人怀里那张背面写满诗句的旧照片浮现在脑海里。

    「在人间。」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「在人家的心里。」

    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带着夜的味道。

    老人没能如愿再坐一次那张桌子。

    但有人，会在某个夜里打开这张照片，看见背面的那四句笨拙诗句，哭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也会在很多年後，端起自己的碗，坐在那张桌子前，对着空位说一句：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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