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：台中车站的月台：烟尘与汽笛 (第1/1页)

    昭和十一年的四月清晨，台中火车站那红砖与白饰带构成的辰野式建筑，在薄雾中显出一种如帝国意志般冷峻的威严。

    月台上，巨大的蒸汽火车头正不安地喘息着，喷吐出混杂着煤烟、水蒸气与机油味的热浪。那是一GU充满进步感却又刺鼻的味道，象徵着这座岛屿的人与物，都将被这钢铁巨兽载往不可知的远方。

    春梅站在人群中，显得极其突兀。她穿着一件大红sE的真丝嫁衣，外头仓促地披着一件深sE的长斗篷，试图掩盖那刺眼的喜sE。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，迎亲的车队已在林家门口候着，但她却趁着混乱，求阿根伯用牛车将她送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「雫！」她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雫站在一等车厢的门口，身旁是神情肃穆的有栖川参事官与一堆贴着「门司」、「东京」标签的皮箱。雫依然穿着那套白sE洋装，脸sE苍白得像是一张乾净的宣纸。

    当她看见拨开人群跑来的春梅时，眼中的惊讶随即转化成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……不，春梅。」雫不顾父亲的皱眉，快步走下车厢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一道月台边缘的h线站定。这道线，此刻就是她们的国境线。

    「给你。」春梅从斗篷下取出一个JiNg致的小木盒，那上面还带着她怀里的T温，「这是我昨晚亲手做的，送给你在船上吃。」

    雫接过木盒，指尖轻轻一颤。打开盒盖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四颗sE泽如白玉般的点心。那是春梅用本岛最细致的绿豆粉，混合了龙眼蜜，中心却包覆着一颗盐渍的金桔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我做的台式和菓子。」春梅强忍着泪水，嘴角带着一抹凄凉的微笑，「外皮是你教我的JiNg确b例，味道却是这座岛屿的酸甜。雫，如果你在内地感到寂寞，就吃一颗。金桔的酸会让你想起台中的yAn光，绿豆的清香会让你想起我们的厨房。」

    发车的钟声骤然响起，如同一道断头台的指令。

    「全T上车！」乘务员的哨音尖锐地刺入空气中。

    有栖川参事官拉住了雫的手臂，语气冰冷：「雫，该走了。不要在公众场合失了身分。」

    雫被拖回了车厢。火车头喷出一GU巨大的灰sE烟雾，遮蔽了两人的视线。钢铁轮毂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叫，缓慢而沉重地移动起来。

    「春梅！」雫扑到车窗前，拼命地拉开玻璃窗。

    春梅跟着缓缓移动的火车奔跑，斗篷被风吹开，露出了底下的红sE嫁衣。在灰sE的烟尘与刺鼻的煤烟中，那一抹鲜红像是月台上唯一燃烧的火焰。

    「记住那个味道！」春梅大喊着，声音被火车的汽笛声淹没。

    雫伸出手，指尖探出车窗。春梅也伸出手，在火车加速的前一秒，两人的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短促地相触了一下。那是一种类似静电的、带着微弱痛感的触碰，随即便是永久的真空。

    火车加速了。烟尘渐渐散去，远去的车尾挂着那盏摇晃的红灯。

    春梅停下脚步，站在空荡荡的铁轨旁。空气中还残留着焦苦的煤味，以及刚才那一瞬间，从雫身上飘散过来的、淡淡的樱花香JiNg味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。在那里，有一道被煤渣烫出的红印，却也有着这辈子最深刻的味道记忆。

    「再见了，雫。」

    春梅轻声说道，然後转过身。在月台的出口处，林家的家丁已经面sE铁青地候在那里。她整理了一下大红的嫁衣，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将走入另一个人的家庭，去扮演一个得T的妻子。但只要这座岛屿上还有凤梨在生长，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在熬煮味噌，她的灵魂就永远有一部分，留在那截开往基隆港的火车上，留在那盒混合了国境两端味道的点心里。

    那是她最後的叛逆，也是她唯一的自由。

    火车远去的哨音，在台中的蓝天下，留下一道长长的、苦涩的余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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